入室讨债

入室讨债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，老居民楼的声控灯坏了大半，陈海生摸黑爬上六楼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，生怕惊动哪户人家的狗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个染着黄毛，一个剃着板寸，都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，露出胳膊上的劣质纹身。黄毛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一截扳手的金属把柄。 “是这户？”黄毛啐了一口嘴里的牙签。 陈海生点点头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对着门牌号又确认了一遍。五个月前他借给老同学周志强三万块钱，说好三个月还，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。结果到期后人影都找不着，电话停机，家也搬了，他托了半个多月才打听到这个新地址。三万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，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，一个月才挣两千多，这笔钱本来是留着给孩子交下半年学费的。 “开门。”板寸往他后腰上推了一把。 陈海生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门。先是轻轻敲了三下，没人应。他又加重了些力道，整个楼道都回荡着沉闷的叩击声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，里面分明有人。黄毛不耐烦了，一把推开他，抡起拳头就往门上砸：“周志强！开门！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，躲着算怎么回事！” 里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，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，然后是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。陈海生的心揪了一下，他认识周志强的老婆，那是个见了生人说话都脸红的女人，在老家种地的，一年到头穿不上一件新衣裳。可转念一想，可怜人自有可恨处，当初周志强拍着胸脯说做建材生意稳赚不赔，他还劝过别投那么多，现在倒好，连带着他的钱一块打了水漂。 门终于开了，拉开一条缝，防盗链还挂着。周志强半张脸露在外面，眼睛底下乌青一片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。看见陈海生身后的两个人，他脸色唰地白了。 “海生，你、你这是……” “老周，我也不想这样。”陈海生把借条从兜里掏出来，展开贴在门上，“钱呢？三万块，五个月，利息我不要了，本金总得还吧？” 周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海生，再宽限几天，就几天。我老婆刚查出来——肺上有个东西，县里医院让去省城复查。我这阵子实在……” “你少他妈的装可怜！”黄毛一脚踹在门上，铁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，防盗链崩断了。他冲进去一把薅住周志强的衣领，把人抵在走廊的墙上，“没钱？没钱你住这么好的房子？六楼带阳台，一个月租金少说要八百吧？” 板寸跟着进了屋，目光快速扫了一圈。客厅不大，沙发是旧的，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，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白粥和半碟咸菜。卧室的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，是女人在哭。 陈海生站在门口没动。他看见了那碗白粥，看见了咸菜碟子边上压着的一张医院挂号单，日期是后天，上面“肿瘤科”三个字清晰可辨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借条的边角，纸都快搓烂了。 黄毛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，抽屉拉得哗啦响，把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扔得到处都是。板寸一脚踢翻了茶几，白粥泼了一地，瓷碗碎成几片。卧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，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扶着门框站在那儿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，眼睛里全是泪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 “你们别动她！”周志强像疯了一样挣开黄毛的手，扑过去挡在门口，“要打要杀冲我来！她什么都不知道！” 黄毛嘿嘿笑了两声，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把扳手，在手里掂了掂：“你倒是条汉子。行，不打女人，那咱就好好算算这笔账。三万块，今天拿不出来——”他把扳手往周志强面前的墙上一砸，墙皮崩下一块来，“就拿你一只手抵。” 陈海生的后背全是冷汗。他看见女人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，坐在地上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。她看着自己的丈夫，又看看门口站着的陈海生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哽咽。 “够了。”陈海生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。 黄毛和板寸同时回头看他。 陈海生走过去，从黄毛手里拿过那把扳手，弯腰放在茶几上。他掏出借条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慢慢撕成四片。碎纸落在地上，落在白粥和碎瓷片旁边。 “老周，钱我不要了。”他说，“权当给孩子积德。” 他转身往外走，黄毛在后面急得跳脚：“陈哥！你疯了吧？三万块！” 陈海生没有回头。他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，听见身后的女人嚎啕大哭起来，那哭声穿透老旧的楼板，在漆黑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，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短信：学费的事我再想办法，别急。 窗外没有月亮，居民楼对面的小吃街灯火通明，烧烤摊的烟火升起来，在夜风中散成一片模糊的雾气。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，沉重而缓慢。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，老居民楼的声控灯坏了大半，陈海生摸黑爬上六楼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，生怕惊动哪户人家的狗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个染着黄毛，一个剃着板寸，都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，露出胳膊上的劣质纹身。黄毛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一截扳手的金属把柄。 “是这户？”黄毛啐了一口嘴里的牙签。 陈海生点点头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对着门牌号又确认了一遍。五个月前他借给老同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