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头雨夜。台北万华,一 条窄巷的尽头, 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, 水珠顺着剥落的春联纸往 下淌。阿杰站在骑 楼下,衬衫湿透了一半, 后腰那把弹簧刀硌得他 脊椎发酸。对面五 米,林武雄坐在一 张塑料矮凳上...
角头雨夜。台北万华,一条窄巷的尽头,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,水珠顺着剥落的春联纸往下淌。阿杰站在骑楼下,衬衫湿透了一半,后腰那把弹簧刀硌得他脊椎发酸。对面五米,林武雄坐在一张塑料矮凳上,白衬衫纹丝不动,身后六个黑影像钉子一样钉在雨里。 “你爸的事,我很难过。”林武雄弹了弹烟灰,声音很轻,“但难过归难过,账要清。” 阿杰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——整个艋舺都叫他角头,真正的角头。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黑帮大佬,而是拿着土地权状、管着市场摊位、连警察都客客气气喊“武雄兄”的那种角头。二十年,林武雄用两摊血迹和一条街的店铺,把自己坐成了这片街区的影子。可此刻,阿杰只觉得那只是一个人的影子。 “我爸留下的账本呢?”林武雄又说,“他欠我八百万,还有三块地没过户。你妈跑了,你弟还在念大学,这债只能你来扛。” 阿杰喉咙发干,雨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。他想起上个月在医院,父亲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:“别碰角头的人,别碰角头的钱,那个世界进去就出不来。”可现在,他口袋里只有三百块,房租拖欠两个月,弟弟的学费下周一必须交。他抬起头,看见林武雄的眼睛——那不是愤怒或贪婪,而是一种毫无波澜的平静。这种人处理债务,就像菜市场收摊位费一样理所当然。 “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?”阿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找到工作了,下个月发薪水就还利息。” 林武雄把烟头丢进水洼里,嗤一声灭了。他站起来,身材并不高大,却让整个巷子骤然变窄。他走到阿杰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轻,像长辈安慰晚辈。“你爸当年也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我给了他三年,时间够长了吧?可最后呢?他用赌债把自己埋了,把烂摊子留给你。”林武雄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弟,又转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给你另一条路。我堂口缺一个跑腿的,按月领钱,先还债,再谈将来。你接了,我算你有种;你不接——”他退后半步,眼光终于冷下来,“我不逼孤儿寡母,可你爸那三块地,明天法院查封之前,我会让人先一步拿走上面的东西。” 雨越下越大,巷口霓虹招牌的红光透过雨幕洒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血痕。阿杰知道,这个角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法院的流程要三个月,而林武雄的人今晚就能撬开那栋老屋的锁。他弟弟周末还住在那里,那一带没有监控。 “我接。”阿杰说,喉咙干涩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 林武雄挑起眉。 “别动我弟。他来台北念书,不会进你的场子,不会沾你的生意。你给的钱,我拿命还,可他是干净的。” 林武雄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雨水里显得古怪,像一块旧瓷片裂开一道细纹。“好。”他转身往回走,白衬衫后面湿了一大片,紧贴着肩胛骨。他又回头,抛过来一把伞:“接着。明天晚上八点,华西街夜市尾的茶行。别迟到。” 阿杰接住伞,愣在原地。伞柄还带着那人掌心的温热。他看着林武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六个小弟鱼贯跟上去,像潮水退进黑暗。雨声重新塞满耳朵。 他打开伞,雨珠沿着骨架簌簌滑落。伞面上印着褪色的店名,下面一行小字:“角头茶行”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:“林武雄年轻时也跟过别人。角头不是生来是角头,是被人推上去的。”阿杰攥紧伞柄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明天晚上八点,他会在华西街。但他不知道自己走进那间茶行之后,还能不能干净地走出来。 街道尽头,一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,车灯切开雨幕,像一对盯着他的眼睛。阿杰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从接过这把伞开始,他已经站在了角头的边缘。而今天晚上,他第一次觉得雨停了之后,天也不会亮。雨夜。台北万华,一条窄巷的尽头,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,水珠顺着剥落的春联纸往下淌。阿杰站在骑楼下,衬衫湿透了一半,后腰那把弹簧刀硌得他脊椎发酸。对面五米,林武雄坐在一张塑料矮凳上,白衬衫纹丝不动,身后六个黑影像钉子一样钉在雨里。 “你爸的事,我很难过。”林武雄弹了弹烟灰,声音很轻,“但难过归难过,账要清。” 阿杰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——整个艋舺都叫他角头,真正的角头。